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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江南

新闻来源:余杭新闻网-余杭晨报 | 发布时间:2018/12/14 21:50:45 | 我要举报
  崇祯五年十二月,大雪三日,住在西湖边的张岱撑着一叶小舟,前往湖心亭看雪。亭上,有两个人铺了毡子,相对而坐,正等童子温酒。见张岱过来,大喜,说:“没想到在湖中还会有您这样的人!”遂拉张岱同饮。
  雪天的湖上,人虽两三粒,却幸而都是灵魂有趣的人,当喜而共饮。
  今冬大雪日,江南水汽凝华成雪,一片一片,落满杭城。雪霁,我们去山脚下的公园玩耍。返回时,发现有人竟在我们堆的雪人旁扎了顶帐篷,一个小男孩,正在帐篷里喝着保温杯里的热牛奶。他们还给我们的雪人戴上了红围巾,安上了胡萝卜鼻子。据说,以往山脚下的雪人总是少鼻子,他们这次特地带了好几根胡萝卜来,我赞其有心。
  江南水土滋生浪漫。从古至今,这点儿仿佛从未改变。当雪花降临,那更不用说了。
  这日凌晨四点钟,天还黑着,城中摄友已扛着长枪短炮抵达西湖,为的是,不让良辰美景虚设。而断桥残雪,则更是此时人们关注的焦点,怎么样也得抽空去看一看。哪怕人比雪多,也觉得值。毕竟,我们在传说的美景里穿越过了,重要的,是意境,这就宛如李清照,年年雪里,常插梅花醉。
  迎雪,在杭城是件大事。甭管多忙,雪景还是要拍的,雪人还是要堆的,雪人的鼻子还是要准备的……这种礼遇,让人觉得,雪,落在江南,真是种福气。 
  江南的雪,通常不大也不小,像这里的雨一样,恰恰好。太小了,趣味不足;大了,难免会让人担心那些树。江南的树,多为常绿乔木,香樟,桂树……都是一副枝繁叶茂,家大业大的样子。雪太大,会把它们压折。不过好在,江南的雪是绵软的,像白绵糖,即便过夜,也不会像北方雪那样,变得冷硬。所以,抖一抖,它们也便掉了。
  寓所附近有小山。每次下雪,我们都会带着女儿去给山脚下的树木“减负”,抓住一个矮枝条,晃一晃,再一松手,“呼”地一下,树枝就弹了回去,碎雪纷纷扬扬,像是又下了一遍。 
  林中多鸟,站在山脚下,可听得一山鸟鸣,叽叽喳喳,像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。想来当和这雪有关,大雪覆地,无处觅食了,有些鸟便惊慌失措,嚷着要离开;有的则建议再坚持一下,江南雪,化得快呢。有这见识的,当是只老鸟。 
  有时,全家人会合力堆一个雪人,打一番雪仗。完事后,每个人的手都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便相互抱在怀里暖。饿了,便去寻一个暖和的小店,喝一杯咖啡或热可可,顺便点上各自喜欢的食物,诸如披萨和菠萝饭之类的,大家边吃边看窗外落雪簌簌,心情怡然。 
  女儿说,她好喜欢下雪天。我说我也是。我喜欢着她的喜欢。 
  她问:妈妈你小时候的冬天是怎样的?我答:冷,常觉冻脚,因为棉鞋总是会湿,又没有另外的可换,不得不穿沉重的大草鞋。只是后来,爷爷给我买了双时髦的大头鞋。次年,又送了我一顶贝雷帽。这两样物件,温暖了我很多个冬天。再接下来,我不就讲了:我很想念爷爷。一年前,爷爷由雪花护送着,离开了人间…… 
  每一片雪花里,储存的其实都是一小朵寒冷。这寒冷,或许就来自于我们的生命。此刻,上天将它们统统凝结成了六瓣状晶花,落下,然后化为乌有,提醒我们鼓起勇气,重新开始。可是,我们怎么能忘掉?尤其到了后半生。 
  雪,在不同的人那里,况味不同。柳宗元那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的意境,我也喜欢,只是觉得太过孤清。在这种境界里,不易呆太久,太久伤人心。还是张岱的那种最好:雾凇沆砀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,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天地寂寂而人心不孤。

     作者: 桑飞月     编辑: 江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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